海棠书屋 > 科幻小说 > 踏乡记之叹流水兮 > 第220章 刘郎去后应重还
    第三天的一早,便领着梅皎儿和苟乐本来到通州码头等虞集一行。

    【一】《送刘提举还江南》达普化.诗

    辰时刚过,虞集的马车就到了。

    达普化赶紧上前问候,并说明来由,想请虞大人捎皎儿两人一程。

    虞集知道达普化在集贤院工作,管理本朝的道教事务。可是,大老远的让新科状元亲自送俩小道士来码头等他,想必这俩小孩也是大有来头。

    看着皎儿长得有点儿西域人的特征,又是一头的白发,还穿着身女仙萼绿华一样的青衣,虞集便逗弄道:“小仙姑呀,你这是要去哪儿修行呀?”

    皎儿回:“去吴兴。”

    “吴兴呀!”虞集一想,不算是太顺路,又问,“想去吴兴拜见哪位道长呀?”

    皎儿道:“不是见道长,是找我舅舅去。”

    达普化帮着解释说:“她舅舅是赵子昂大人。”

    “噢,子昂呀!”虞集大笑道,“那更是云谷道仙啊,你知道么?你舅舅自号‘水晶宫道人’。”

    皎儿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呀!”虞集说道,“说起你舅舅啊,我俩还有一层姻亲的关系。”

    达普化道:“大人说这‘姻亲’,她一个外夷小孩,哪会懂?”

    “噢,忘了,忘了,只把她当成小仙女了,以为她什么都知道呢!”虞集告诉皎儿,“这姻亲呀,就是我的第一任夫人啊,与你舅舅是堂兄妹的关系。堂兄妹,你知道是什么关系么?”

    皎儿又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虞集解释笑道:“就是我夫人和你舅舅是一个曾祖父。”

    皎儿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唉!”虞集禁不住长叹了一声,“只可惜你这老姨哟,已经离开我四五年光景了。”他招手唤过一个往船上搬弄行李的青年,“老姨夫呀,这次是回四川老家。所以,我只能送你到镇江码头……”

    见青年人来到了他们的跟前,虞集给他介绍道:“这位就是名震京城,年近十七岁的新科状元达普化。”

    青年拱手施礼。

    虞集又给达普化介绍说,“这位是刘大人。”

    达普化施礼说:“刘大人好!”

    “刘大人是去江南就任。他是去龙兴路[南昌市]就任江西省交钞司提举。”虞集打着哈哈说,“刘大人啊,要不你就偏偏路,送这俩孩子去趟吴兴?”

    刘提举爽快地答应:“虞大人交代的事,没得说!”

    “那就辛苦刘大人了。”达普化又是一礼。

    “状元郎不必客气。”刘提举自我介绍道,“我是欧阳玄那届的进士,也正想去吴兴看望一下自己的老师。”

    刘提举称呼达普化为状元郎,并不是对达普化的赞赏,也不是因为西域人姓名的复杂不好称呼,而是江南的进士对大元朝状元的蔑视。

    为什么呢?

    因为,在元朝有个奇怪的现象:探花瞧不起状元,左榜状元瞧不起右榜状元。元朝的科举考试分左右二榜,右榜为蒙古人、色目人,左榜为汉人和南人。

    考试时,左榜的难度要高于右榜。比如“对策”一题,左榜要写一千字以上,右榜只要求五百字即可。而且,左榜状元只取汉人[金朝人],不取南人[南宋人]。南人就是考得再好,也只能取个探花。

    刘提举和欧阳玄是同榜进士,那一届也正是元朝恢复科举的第一届,史称“延祐复科”。

    那一届的科举,出现了一件“满分作文【1】”的轰动事情。时人都说:“大廷伟对,天下称诵!”一时间,搞得京城是“洛阳纸贵”。

    那一年廷试,赵孟頫担任阅卷老师。

    当赵孟頫看到一位考生的对策时,不禁一口气读完,而且是拍案叫绝。他赶紧把卷子拿给另一位阅卷老师元明善[题目就是他代拟的]看。元明善读了,也是连连称好:“此人不当状元,谁当状元?!”

    于是,两位阅卷老师都把这位考生定为第一名——状元。

    等请出了皇上一起来查看考生的姓名时,却见是南人欧阳玄。所以,皇上只能给他一个左榜一甲进士第三名的探花。

    老成持重的状元,刘提举都从未瞧得起,何况面前的这位十七岁的西域少年达普化呢!

    随后,刘提举笑了笑,说了句,“状元郎把他俩交给我,你尽管放心,我一定安安全全地把他俩送到我的恩师府上。”

    达普化再一次地向虞集和刘提举施礼:“谢谢虞大人,谢谢刘大人。”

    刘提举向虞集使了一个颜色说:“还有离别留言么?!”

    虞集知道刘提举想考考达普化的学问,出出他的丑,便笑道:“要不,普化修撰,你赠送给刘大人一首离别诗,作为念想?”

    达普化想了想,便吟唱道:

    “帝城三月花乱开,

    落红流水如天台。

    人间风日不可住,

    刘郎去后应重来。”

    诗的意思是:这次刘提举去到南方锻炼几年,很快就会回京高升的。

    【二】《听闻远方有你》刘钧.词曲 刘艺雯.歌

    虞集带着皎儿上了客船。

    当船慢慢离去,达普化的心也随之而去。他很是惆怅,仿佛两颗心渐渐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在远离。

    突然,一声萌萌的童声传来。

    那是皎儿的歌声,那声音好干净!干净到能直击人的内心深处:

    [歌曲]“听闻远方有你,动身跋涉千里,追逐沿途的风景,还带着你的呼吸。真的难以忘记,关于你的消息,陪你走过南北东西,相随永无别离。可不可以爱你,我从来不曾歇息,像风走了万里,不问归期。”

    一句“不问归期”传来,达普化的心里“咯噔”地一下,喃喃地说道:“什么意思呀?还‘不问归期’……怎么…不回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甄友乾道:“我说么!”

    [歌曲]“我吹过你吹过的风,这算不算相拥;我走过你走过的路,这算不算相逢。我还是那么喜欢你,想与你到白头;我还是一样喜欢你,只为你的温柔。”

    达普化的样子好像就在哭:“不回来,也不能把她妹妹丢给我呀!”

    舜华劝说道:“她会回来的!”

    达普化问:“她对你说过?”

    “是啊,”舜华说,“昨晚,我俩聊了一夜。她告诉我,她这次去南方只是想完成她母亲的遗愿。”

    达普化问:“什么遗愿?”

    舜华说:“她母亲昏迷了近两年,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便说,她刚刚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来到一个‘水晶宫’,‘水晶宫’里有一位老道。老道对她母亲说,‘我还是那么喜欢你,想与你到白头;我还是一样喜欢你,只为你的温柔’……”

    达普化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远方。

    那船,已经消失在茫茫的云雾之中,但皎儿的歌声却依然回响在空中。

    [歌曲]“听闻远方有你,动身跋涉千里,追逐沿途的风景,还带着你的呼吸。真的难以忘记,关于你的消息,陪你走过南北东西,相随永无别离。可不可以爱你,我从来不曾歇息,像风走了万里,不问归期。

    我吹过你吹过的风,这算不算相拥;我走过你走过的路,这算不算相逢。我还是那么喜欢你,想与你到白头;我还是一样喜欢你,只为你的温柔。

    我吹过你吹过的风,这算不算相拥;我走过你走过的路,这算不算相逢。我还是那么喜欢你,想与你到白头;我还是一样喜欢你,只为你的温柔。”

    梅皎儿安全地到达吴兴,来到了她舅舅的身边。

    当赵孟頫即将走到人生的尽头,皎儿完成了她母亲的夙愿,一直陪伴在母亲心爱人的身边。

    至治二年[1322年]春节过后,英宗皇帝听说有一个白发小美人陪伴在赵孟頫的身边,使其病情大有好转。

    于是就高兴地下旨:让梅皎儿陪着赵孟頫来京城养病,以便能问政于这位辅佐了五代皇帝的老臣。

    达普化奉旨来到吴兴,问候赵孟頫,并赐礼物。可是,六月十六日[7月30日],赵孟頫却与世长辞了,享年六十九岁。

    去世那日,赵孟頫仍在观书作字,还与皎儿姑娘谈笑风生呢!黄昏之时,却安然离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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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注释

    【1】元代最牛的满分作文

    元仁宗延祐二年(1315)三月初七日(乙卯),是个重要的日子,因为元代第一届科举考试的廷试(殿试)在这天举行。数十位幸运的学子,经过乡试、会试,终于获得了大廷对策的机会。他们跃跃欲试,想着将满腹才华都写在考卷上,让皇帝赏识自己,金榜题名,青云直上。

    廷试只考一场,考生只要写“对策”一篇。题目是由翰林侍从之臣以皇帝名义拟好的,是为策问。考生根据皇帝的问题,论述己见,是为对策(有点像现在考公务员所作的申论)。所以廷试也称大廷对策。

    皇帝不亲自出题目,也不亲自阅卷,都由大臣代劳。负责阅卷的称读卷官,只有两位,他们帮皇帝看卷,评定高下。谁能中状元,基本上是他们说了算。

    开国一百多年,第一次举行科举,当然要郑重其事,考官都是一时之选。时任集贤侍讲学士的赵孟頫,书法文学,天下闻名,他被委任为读卷官。另一位读卷官是元明善,时任翰林侍讲学士,题目就是他代拟的。

    据《元史》记载,廷试程序如下:

    初七日,执事者望阙设案于堂前,置策题于上。举人入院,搜检讫,蒙古人作一甲,序立,礼生导引至于堂前,望阙两拜,赐策题,又两拜,各就次。色目人作一甲,汉人、南人作一甲,如前仪。每进士一人,差蒙古宿卫士一人监视。日午,赐膳。进士纳卷毕,出院。

    这次廷试的题目是:

    制曰:朕闻圣贤之君之治天下也,或恭己无为,或不遑暇食,或宽仁恭俭,或力于为善。其所以致治虽殊,及乎民安物阜,风淳俗美,刑辟措而鲜用,颂声作于田里,制礼作乐,翕然大和,而麟凤龟龙、嘉禾朱草、甘露醴泉,诸福之物,莫不毕至。虽帝王之美不徒在是,亦其气之应也。舜文之德化尚矣,若汉之文帝、唐之太宗,犹能致治如彼,况薄汉、唐而不居者乎?今天下虽久宁谧,户口虽甚蕃滋,而稼穑或伤于水旱,细民或致于阻饥,未能家给人足,时犹仰济县官,岂行仁义有未尽效邪?子大夫明古以识今,知常而通变,毋迂阔于事情,毋乖戾于典则,明以对朕,朕将亲览焉。

    大意是:朕纵观历朝历代,当天下太平、民安物阜之时,都是黄河澄清,祥瑞毕至。像汉文帝、唐太宗时代,尤其如此。今我大元虽已太平无事近百年,户口大增,但水旱灾害时时发生,百姓未能家给人足,需要赈济。我朝远超汉、唐,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呢?难道是我朝推行的仁义之政还没完全达到效果吗?请诸位考生“明以对朕,朕将亲览焉”。

    现在来看,这道题还真是不好答。无论怎么写,似乎都躲不开这个思路:分析水旱灾害的原因,批评朝廷行仁政不够,再提出自己的对策。可人云亦云,无法出类拔萃。

    考试完,赵孟頫等人阅卷。试卷并不多,因为此次参加廷试的人不过六十人左右。一来本朝第一次,没经验可借鉴,二来机会宝贵,难免紧张,多数考生的答卷并不十分出色。

    当赵孟頫看到一位考生的对策时,不禁一口气读完,拍案叫绝。元明善读了,也连连称好!

    这份让赵孟頫眼前一亮的考卷,思路格外不同。开门见山,高屋建瓴:

    臣闻有志者事竟成。人主之致治,莫先于立志。故善观人主之治者,先观其志。夫人主以能致之资,操可致之势,所图无不获,所欲无不成,以求乎天而天应之,以求乎人而人从之。所以然者,以其志之先定也。其或致理之效,偶有未备,天人之间,偶有未和,则当守之以专,达之以强,以俟夫悠久之效,不可以疑贰阻之也。

    开篇指出,有志者事竟成!(语出《后汉书.耿弇传》)

    皇帝治国,莫先于立志。志定,然后天下可治。偶然有水旱灾害,不足为惧,当立志坚定,守之以专,达之以强,坚持不懈。这个开题确实高明,既切题,又高出题外,不为题所困,立意高远,先声夺人!

    这位考生接着写道:

    臣草茅贱士,何敢上揆渊衷?然以臣切观陛下之所为,真近古以来大有为之君也。陛下曩在东宫,仁孝之资,英毅之略,闻于天下也久矣。既而征四方书,以考古今。飞龙之初,大召宿儒,询问要道;临御之后,不迩声色,不事游畋。凡耳目之娱,营缮之事,秋毫不经于心,惟经籍史传,日接于前。于是大兴儒科,黼黻至治。祖宗以来百余年之旷典,一旦举而行之,遂使臣之浅陋,亦获叨奉大对于明时。虽然,臣之望陛下者,以陛下为有大志;而陛下之策臣者,亦适有以发臣之愚。

    这一段举例说明,称皇上不近声色,不事游猎,崇文尊儒,又大兴科举,使自己能“叨奉大对于明时”,夸赞皇帝是“大有为之君”。恭维妥帖,不卑不亢。接着笔锋一转,说“臣之望陛下者,以陛下为有大志”!既与开篇呼应,又引出下面的论述。

    接着,针对策问回答:

    臣伏读圣策曰:“朕闻圣贤之君之治天下也,……若汉之文帝、唐之太宗,犹能致治如彼,况薄汉、唐而不居者乎?”嗟夫!“薄汉、唐”一语,此乃圣志之发见也。陛下此志,可与四三王,可与六五帝矣。其曰“或恭己无为,或不遑暇食,或宽仁恭俭,或力于为善”,臣愚以谓此未可以观致治之殊,当有以验立志之同也。古人有言曰:“始于忧勤,终于逸乐。”若以“恭己无为”异乎“不遑暇食”,则隆古之“恭已无为”者莫舜若也,然而一日二日万几,舜何不少自逸豫乎?若以“恭俭宽仁”异乎“力于为善”,则近代之“恭俭宽仁”者莫汉文若也,然而拊髀思贤,夜半前席,汉文何不为是玄默乎?由是观之,未有不自忧勤始者。自忧勤始,志之同也。

    陛下既薄汉、唐,臣不复肤引汉、唐之事,请以舜文终焉。舜文之道,布在典策。陛下既慕舜文,亦法其所为而已矣。如欲民安而物阜,风淳而俗美,则当思夫利用厚生之何急也,惇典敷教之何先也,“由庚”、“鱼丽”何自而多也,“关雎”、“麟趾”何从而厚也。陛下能法舜文,即舜文矣。如欲“刑辟措而鲜用,颂声作于田里”,则当求如皋陶者命之明刑,有如虞芮者俾之息讼。《九歌》可使勿坏也,《大雅》可使无废也。陛下能法舜文,即舜文矣。如欲“制礼作乐,翕然太和”,则当求如伯夷、后夔、周公者,命之制作于其间,六典之制或尚可讲也,九韶之音或尚可学也。陛下能法舜文,亦舜文矣。至如“麟凤龟龙诸福之物,莫不毕至”,圣策有曰“亦其气之应也”。臣愚以谓知气则知志矣,圣人志气清明,若神一动,则天地随之。诸福之物,皆自圣人方寸中来,非自外至也。《中庸》曰:“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”盖吾之气顺,则天地万物之气亦顺;吾之气和,则天地万物之气亦和。天地之气见于万物,同一和顺,则百兽自舞于舜之庭,凤凰自鸣于文之岐矣,又何祥瑞之足羡哉?

    他认为,历代名君“或恭己无为,或不遑暇食,或宽仁恭俭,或力于为善”,虽然为政理念、手段不同,但他们的立志是相同的。进一步指出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,“未有不自忧勤始”。他们之所以勤于国事,是因为立有平天下之志。议论精辟,极具气势,以舜帝、汉文帝为例,令人信服。接着说皇帝要向舜帝学习。“陛下既慕舜文,亦法其所为而已矣。”再借舜帝典故,阐述如何学习。“陛下能法舜文,即舜文矣。”则天下太平,祥瑞毕至。再强调,祥瑞就像策问说得那样,“亦其气之应也”,而知气就知志。皇帝志气清明,天地万物顺和,国家大治,祥瑞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?

    上文大处着眼,接着转向具体问题:

    臣伏读圣策曰:“今天下虽久宁谧,户口虽甚蕃滋,而稼穑或伤于水旱,细民或致于阻饥,未能家给人足,时犹仰济县官,岂行仁义犹未尽效耶?”臣愚以谓此天以坚陛下之志也。古人有言曰:“天心仁爱人君。”若曰“稼穑或伤于水旱”,则舜之所谓“洚水警予”者,犹有甚于今之伤稼者也。若曰“黎民或致于阻饥”,则文王所谓“小人怨汝詈汝”者,犹有危于今日之阻饥者也。顾二圣人之所以弭灾恤患者,罔游罔淫,皇自敬德之外无闻焉。陛下既法舜文,讵知天之所以启舜文者,不以启今日耶?陛下以敬天为志,则水旱可变为丰穰;陛下以恤民为志,则阻饥可变为足食,在方寸一转移之间耳。若诿之曰“岂行仁义而未尽效耶”,臣愚窃以为未然。夫仁义之效,如炊之必熟,种之必生,行仁义而未至者有矣,未有行仁义不效者也。陛下如以悠久待之。或曰:“圣问如此,而臣辄以为可以四三王,可以六五帝者,何自而知之?”盖因其已行者知之也。其未行者扩而充之,斯无难。

    盖仁义之积,礼乐必兴,彼汉唐之治,如身衣弋绨,一台惜费,以致海内殷富,与夫斗米三钱,外户不闭,自三代而下,亦可谓盛矣。然贾生劝汉文以礼乐,而辞曰“未遑”;祖孝孙、杜淹劝太宗以礼乐,而曰“治之隆替,不系于此”。臣以是知二君于仁义之效,若有所不知也。今陛下锐情儒科,日议礼乐,而拳拳于“仁义”之二字,视汉、唐何啻相千万耶?此志所充,宜其俪美于五三盛时也。大概国家之治,当先论其根本,不可责效于目前。古之圣贤之君,未尝不忧勤于其始,逸乐于其终,灾异于其先,祥瑞于其后。今日之不遑暇食、力于为善,他日之恭己无为、恭俭宽仁也;今日之水旱伤稼、黎民阻饥,他日之麟凤龟龙、嘉禾朱草也。若夫备御之不可无术,救荒之不可无政,求蒭之不可不择,一贤相事耳,奚以多言为?

    他认为,现在的水旱灾害,并不是坏事,“此天以坚陛下之志也”。尧舜之时,都难免有灾害,何况后世?皇帝陛下既然学习舜帝,就要“以敬天为志,则水旱可变为丰穰”;“以恤民为志,则阻饥可变为足食”。所谓“岂行仁义而未尽效耶”,他认为没有道理。“行仁义而未至者有矣,未有行仁义不效者也。”皇帝拳拳于“仁义”二字,志向高远,眼前的小灾只是一时现象,以长远来看,天下必定会大治。

    结尾:

    臣又读圣策曰:“子大夫明古以识今,知常而通变,母迂阔于事情,母乖戾于典则,明以对朕,朕将亲览焉。”臣愚以谓事有古今,志无古今;事有通变,志无通变。圣人之志,与天地之正气相通,志定于此,气应于彼,有理之必然者。倘论水旱而牵合于夏侯生辈《洪范》五事之说,则邻于迂阔矣;论民饥用乏而附会于权万纪等建利之谋,则流于乖戾矣。臣非不知,实所不敢。臣之拳拳者,惟曰有志者事竟成,陛下留意焉。国家幸甚!天下幸甚!臣谨对。

    再次强调“有志者事竟成”,首尾呼应,突出主题。

    全篇雄健明隽,立意高,气势壮,文辞畅,旁征博引,更可见考生的满腹学问。颇有欧阳修、苏轼文章的风味和格调。

    赵孟頫心想:此人不当状元,谁当状元?!

    不过,现实情况却不允许!元统治者把国民分为四等,依次是蒙古人、色目人、汉人(北人)、南人。汉人即元朝在灭亡南宋之前的统治区的人,南人就是原南宋统治区的人。与此相应,科举考试也分左右二榜,右榜为蒙古人、色目人,左榜为汉人、南人。

    受民族歧视政策影响,不仅左榜的难度要高于右榜(如对策左榜要写一千字以上,右榜只要求五百字以上),而且左榜状元只取汉人(北人),不取南人。而这位考生恰恰是南人。

    身为大宋皇室后裔、南宋遗民,赵孟頫心里有太多无奈和叹息!

    不能是状元,那就第二!

    元代第一届科举考试,左右两榜共五十六人中进士。这位当不成状元却胜过状元的人,名叫欧阳玄,湖广浏阳人,去年湖广乡试的第一名!

    很快,欧阳玄的这篇对策天下传诵,洛阳纸贵。时人说:“大廷伟对,天下称诵!”后来还被刻入《青云梯》等书,一直流传至今。

    在世人心中,他才是真正的状元。欧阳玄祖籍地江西分宜县甚至为他建了状元坊。

    廷试三十年后的至正五年(1345),朝廷为已逝世多年的赵孟頫赐神道碑,特命翰林学士欧阳玄撰文,张起岩篆额。欧阳玄撰文依据的赵孟頫行状,是杨载所写。张、杨二人都与欧阳玄同榜,张便是左榜状元(山东济南人)。

    欧阳玄在《赵孟頫神道碑》中深情回忆说:“玄初以礼部奏名,召奉大对,公为读卷官,擢寘前列。”

    不久,欧阳玄拜翰林学士承旨、荣禄大夫、知制诰、兼修国史。而这些官职,也是赵孟頫生前最后的官职。

    欧阳玄文章道德,卓然名世,被称为“元四学士”之一。谥号为“文”,称欧阳文公。历史上,能获得这一谥号的,只有韩愈、王安石、朱熹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。